楊念群:「赤腳醫生」的黃昏

楊念群:「赤腳醫生」的黃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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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982年春上的一天,廣西南寧附近邕寧縣伶俐公社女社員黃華嬌正在田間幹活,突然感到腹中一陣劇痛,頓時昏倒在地,一旁的社員以為她得了危重急病,紛紛忙亂起來,有社員的第一反應是趕快叫「赤腳醫生」,馬上有人回答說:「赤醫」早解散回家啦,趕快給醫院打電話吧。當急救車呼嘯着把病人送進南寧市第一醫院後,發現病人只花了6角錢藥費,注射40毫升的葡萄糖和一支維生素B6,就完全恢複了正常,而急救車跑這一趟來回40公裏,光汽油消耗、出診費就花去了十多元錢,還不算陪送占用勞動力的浪費。事後一些社員感歎:「要是大隊衛生室不解散,赤腳醫生還在的話,就不用跑這麼遠來南寧市,花這麼些錢了。」同一個縣也發生了一個相反的事例,壇樂公社一個小孩,右腳背被開水燙傷一小塊,因沒及時治療,傷口嚴重感染化膿,送到南寧市醫院醫治時已太晚,雖治愈,但腳已殘廢。

  從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開始,「赤腳醫生」逐漸從人們的視野裏消失了,盡管這種消失是漸漸發生的,有點象黃昏裏的夕陽。

  在「工分計酬」的分配框架裏,「赤醫」所付出的治療行動,本身就被認定應高於田間勞作的價值,甚至與鄉村中的「地方權威」如隊幹部的地位等值甚至還會略高一些,自然會獲取更高的工分。不過,工分合理性的獲得,在大多數情況下也並非輕而易舉,「赤醫」往往是以不分晝夜,風雨無阻的犧牲精神甚至自己的健康作為回報代價的。

  隨着人民公社體制的瓦解,「赤醫」在「工分計酬」分配中的優勢隨即煙消雲散了。「赤醫」在失去工分後只能靠鄉鎮微弱的補貼度日,已完全沒有了經濟利益的傾斜和隨之所帶來的優越感。當年在集體大農田中勞作一天所得工分還不及「赤醫」相對清閑的診療工作獲取的報酬,80年代初,在被切割成小塊被承包出去的田野中晃動着的個體勞動身影,卻使得「赤醫」們羨慕不已。回鄉務農的誘惑已很難抵擋了。

  段惠珍回憶起「赤醫」維係「合作醫療」體制時的艱辛時仍很感歎,「公費醫療」雖由隊內群眾集資舉辦,實際上每家出資很少,大小隊補足差額買醫療設備,針藥費由大小隊補貼一部分,大部分由「赤醫」用針水外銷賺的錢買的。「赤醫」每個村各派一名聯村組建。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後,沒有工分,沒有收入,自家的地要人手去幹活,就是想幹醫也無法幹了。

  更為致命的是,「赤醫」報酬的急劇降低,使之與基層幹部的收入拉開了距離,從而在心理上有低人一等之感。湖北漢川縣的一位當了十二年「赤醫」的人就寫信抱怨說:「赤腳醫生的勞動報酬低人一等,基層幹部有工分補貼、超產獎、勞模獎,而赤腳醫生常年走村串戶、深夜出診,一無工二無酬,家庭副業也沒時間搞,比同等勞動力一年要少二十天至一個月的工分。」

  「赤腳醫生」是和「合作醫療」共存共榮血脈相連的一種職業。無可回避的是,全國範圍內實施的「合作醫療」制度確是以類似於發動政治運動的形式才得以全面鋪開的。「合作醫療」漸趨瓦解的原因,有中國農村改革風潮的衝擊,還有其自身內部的問題。在山東農村當過生產隊長的董金清覺得「合作醫療」就是「吃藥不拿錢」,如果一般藥治不好,要送醫院,就要動用「合作醫療」一大筆錢,那就得看哪個社員與村幹部的「關係」好。

  「那些年合作醫療是大隊裏拿上一部分錢,咱老百姓去拿個安乃近啥的不要錢,要是拿個四環素什麼的就得拿錢,要是有大病就上醫院報銷。社員拿這個合作醫療費,俺也拿了好幾年,可你得分是誰病了,能和支部書記說着話的,病了住院,他給你寫個條子,那你就能拿着條子報銷。但是一般社員可找不着書記,就不拿了,反正拿上也是白拿。」他還舉了個例子:「俺後鄰病了,上醫院去,醫院裏跟他說,你們還有合作醫療費呢,你去找你們支部書記寫個條子,來這就中。他可沒找動,那些錢都讓當官的拿走了。」

  「赤醫」李達當時最苦惱的是,為合作醫療,總出現如下情況,群眾交2元錢,吃出幾十元錢,4年就虧了4萬多元。他解釋說:「有些老百姓來到衛生室點名要藥:我要輸青黴素,我要吃綠茵茵的氯黴素。可綠茵茵的氯黴素貴,當時要五六角錢一顆,一兩顆又解決不了問題。就有這樣的人,來了只撿好藥,告訴他不需要,他說你欺負他。」

  另一位山西「赤醫」則披露了另外一種情況:每月貧下中農幹部決定給誰多少藥物,「赤腳醫生」只能附和這些幹部,結果是幹部及有「頭面」,有各種「關係」的人的藥物多,真正社員用的藥物卻很少。

  在八十年代初的醫療改革風潮中,「合作醫療」按醫療基金的籌集、核算單位以及管理體制,大致可分為:隊辦、隊辦社管、社隊聯辦和社辦四種形式。但無論是何種形式都無力抵擋私有化的衝擊,赤腳醫生們仍然紛紛棄醫改行。

  「合作醫療」體制的解體,造成了一係列連鎖反應,不僅使「赤腳醫生」原先高於普通農民的利益酬勞和心理優勢蕩然無存,也使得「赤腳醫生」失去了以拚命工作作為「道德回報」行為的動力。

  「赤腳醫生」之所以風靡一時的理由十分複雜,絕不僅僅是「文革」政治運動的表現形式這麼簡單,而是相對較為優厚的酬報、較為嚴密的監控機制和鄉土親情網絡共同編織出了一幅「赤醫」成長的圖景。生活在這幅背景中的「赤醫」,對這些複雜制約因素的回報過程,如不分晝夜的出診,極度耐心的診療態度和因陋就簡的技術簡約風格,既是「赤醫」自身大多出自於本鄉本土的成長環境,而萌生的天然情感回應,也是複雜的非情感利益互動和制度安排所促成的結果,其成敗得失均是一份寶貴的遺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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