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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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太从台湾回来以后又请常来临单独出去郑重其事吃过一次饭,直截了当问:阿临你能不能同我讲一句实话,我看你最近情绪一直不高,我能知道是为什么吗?
常来临说,没有啊。
陈太说,不可能。阿临你不把我当朋友。
常来临只好说了是袁敏的原因。袁敏这次来探亲虽然没出什么事,可心里总觉着像是出了什么问题,他也说不上是个什么问题,反正情绪不高。但这个事和公司没有关系,完全是个人的事。他说,我不会影响工作的,陈太你放心。
陈太吁了一口气,又盯着他看了半天,轻轻地一笑,说真的没事?
他说真的没事。
陈太叫起来,哈,我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事,吓了我一跳。然后举起杯子说,恭喜恭喜,你终于得了时代病。
常来临尴尬着,不知答什么好。
陈太解释,时代变啦,社会也变啦,家庭当然也要变的,太正常了。台湾也经过的,动荡得一塌糊涂,大陆才刚刚开始变。又说,我不了解你太太的情况,但我相信你,你是个好男人。其实你太太不一定非要工作的嘛,女人嘛,谁不想过得舒服一点?在台湾,女人结婚以后就是养在家里当太太的。
常来临说,我也这样想过的,只是她不习惯。
转不过来?觉得失落了?慢慢就习惯了。陈太又给他斟了酒,不由分说碰了一下,先喝了,说我可不想失去你哟。我这是真心话,你是个优秀的职业经理人。至于经济上,我会考虑补偿的。说实话,介绍你太太去那家公司,本来就是想补偿你,只是你们太要面子了。这也好,说明你太太自尊心很强,一个女人是要有自尊心的。
听到这话,常来临多少有些感动,想一想就说,陈太你放心,我会努力去做的。
陈太说,我自己带过来的人,虽然内部管理懂一些,但对大陆实在是不了解。我是要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人,不赚黑心钱的。但我对大陆的政策搞不懂呀。哪些是只讲不做的,哪些是少讲多做的,哪些是多讲少做的,哪些又是只做不讲的,啊呀呀,听得来头脑都要爆炸了。原来嘛我是想依靠阿阳的,可这个马明阳又不争气,现在我只有靠牢你了!
陈太的脸部表情不多,不像有些女的总是那么眉飞色舞,但她的语言很丰富,而且总能把事情说得面面俱到绘声绘色。这已经很不简单了,常来临认为女人的头脑一般来说是要情绪化一些的。他望着陈太电影明星似的面孔,一时出了神,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只是觉得自己和陈太都错位了,本来应该是自己对陈太提出客观冷静的建议,现在反过来了,倒好像陈太是个男人,告诉自己应当如何面对现实。
这一晚,他们谈了很多,谈政治,谈政策,谈公司的人和事。他发现陈太其实很会做工作,就这么轻轻松松就把自己笼络住了。是因为她的美丽?还是她的坦诚?他也想过自己是不是头脑太简单了一些,是这个女人利用了自己的处境?但想来想去觉得陈太说的都很实在。生意人,关心的就是利润,这没有错,一个正常的社会就应该这样,凭什么要求公司老板去玩政治?可是一个企业的运转涉及方方面面,不懂这一套还真的不行,所以他们才想方设法在政府里找靠山,在企业里设公关部。
“算算给亲人寄了多少钱”活动,本来不过是想活跃一下文化气氛。因为总公司开了会要求各企业都要搞活动,要搞遵纪守法教育,那个赵顾问还特意点名要宝岛电子搞,因为出过事,要他搞出点创意来。谁知这样一弄,还真是搞出响动来,当然,后来是越弄越离谱了。也许正是这件事,让陈太觉得在大陆办企业要有大陆的一套办法,进而对自己也刮目相看了?
随着对公司内部情况的逐步了解,他发现陈太这个人也确实不容易。除了在社会上八面玲珑,还真的要有一副好神经。有一次他亲眼看见,陈太跟什么人通电话,讲得泪流满面。当时他是去请她开会讲话,可到了会上她照样谈笑风生,纹丝不乱。
还有一次也是打电话,他听见她又喊又叫,以为出了什么事,进去一看,她瘫在地板上,手里抓着话筒,两眼直直,一个劲说完了完了。当天晚上是宴请管委会和市工商局领导,他真担心她还能不能出席。可到时间她还是照样盛装浓抹春风依旧。
在公司饭堂吃饭,每次吃完,她都用餐巾纸把碎骨头鱼刺之类的垃圾擦干净才离开,这个小动作一下子就影响了很多女工,饭堂里只要有她在连声音都小了很多。
这个女人确实猜不透,越猜不透就越想猜。她确实漂亮,少有的漂亮,也确实高雅,没见过的高雅。
这天夜里,快两点了,财务总监来敲门,说陈太有急事要请他去商量。到那一看,陈太和财务部的人都在吃盒饭。
陈太拉他到办公室说,不好意思这么晚请你来,现在我要做一个决定,想听听你的意见。
宝岛电子是家做贴牌产品的公司,面对着国际市场的残酷竞争,这他都是清楚的。但公司一直宣称是红宝石的加盟厂商,所以订单不成问题,其实公司的情况并不那么美妙。比如做一个电脑鼠标,在美国市场卖40美元,公司只能挣到九美分,盈利空间非常小。这样公司只能依靠劳动力低廉的优势,向下寻找空间。另外“三来一补”企业的普遍困境是,必须以同等备用金作台账抵押,银行才能开出信用证,这又加大了资金成本。现在红宝石集团再次提高门槛,要求公司降低成本,否则下一批订单就给别人做。限期是早晨八点。
常来临问,这算是最后通牒吗?
陈太说,我骨头已经跑散脱了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常来临说,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跟红宝石绑在一起?不接受不行吗?
陈太说,当然不是,请你来商量也是这个意思。红宝石有核心技术,它后面还有一系列大订单,但如果这次我们拒绝降价,就意味着我们失去红宝石了。人家也是吃准了我们才开价的呀。竞争对手太多呀,大陆就有三家,还有台湾,还有越南。当然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,毕竟是大客户呀,丢掉多少可惜?
常来临想想也就明白了,说,陈太的意思是,希望我能说服工人降低工资?
陈太把手摇得很坚决,说不是。但又说,我们刚才仔细算过一笔账,如果我们降到八美分,这一单就能做平,我们就为下面赢回了时间,还有机会。我真的不想说降工资,太难听了。加班,行不行?我想每个工人多加两个班,只要两个班。
看到陈太可怜巴巴的两个手指,还有那双撩人的水汪汪的眼睛,常来临笑道,看来我只有说行了?
陈太说,你当然可以说不,因为需要你去说服工人呀,我晓得这是很难的呀。
可这种时候常来临怎么能说不呢?他点了头。陈太没再说什么,只是飞快地拥抱了他。
他们贴脸的那一刻,陈太还小声嘀咕了一声,他没听清楚。没听清也足够能量了。
常来临不是神仙,但他清楚打工仔的心思。陈太看重的也是这一点。
人家打工仔远道而来是为挣钱,更是为寻找出路,他们不怕吃亏,就怕把他们当傻子。他们也是人,你占了人家的便宜,就多说几句软话,不要搞得那么理直气壮。人是有情有义的动物,你真有难处就讲清楚,谁还不能帮一把?那次搞“算账”活动,本来大家给家乡亲人寄了钱,算账算得还有点自豪感,结果给报纸电视那样一炒,适得其反。这件事也让常来临震动不小。
他的才能在于,他腿勤,也能说。他先给主管、拉长们说,再给班组长说,再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去说。从前国营企业里那一套他一点也没忘记,思想工作就是交流沟通工作,爱国主义、民族气节等等自然也都是嘴边的现成话。
他说,他妈的这就是美帝国主义啊,他们赚大头,咱们得零头,他们吃肉,咱们喝汤。你有什么办法呢?核心技术在人家手里啊,定价权在人家手里啊。咱们落后啊,落后就要挨打,落后就要被人欺负。咱们要承认这个现实,要为民族企业争口气,一定要拿下这一单,给美国鬼子看看!绝不能让他卡住我们的脖子!
你们说,能让他卡我们脖子吗?不能!
要不要争这口气?要!
有没有信心?有!
于是打工仔们一个个都被激怒了,说,干,狗日的不干。像柳叶叶那样的铁杆小朋友,一个个都眼泪汪汪了,都是奋不顾身的样子。于是在厂区里挂出了一些奇怪的标语,写着:
大干30天,迎接新挑战!
我们都是中国人,不争馒头争口气!
有一天管委会的赵顾问路过宝岛电子,觉得很新鲜,太新鲜了,简直就是个奇迹,说,你们公司有一种奇特的企业文化。他本来还想谦虚几句,可赵顾问已经摇头晃脑起来,对外是生意,对内是主义。高,实在是高!这比日本企业的归属感教育还要高,这个经验一定要好好总结!
常来临慌忙打躬作揖说,赵顾问你做做好事,千万不要给我们总结了,上次算账搞得我们还不够被动吗?千万千万,赵老师!
赵顾问无比深刻地说,你不知道,你们的做法实际上解决了一个重大的理论问题!
常来临一惊,什么理论问题?
赵顾问说,现在的经济理论界都喜欢说比较优势,意思是我们劳动力成本低,跟人家比是优势,用这一套来解释中国改革。实际上这是个非常浅薄的认识。改革前劳动力不廉价吗?现在的东南亚劳动力不廉价吗?
常来临说那又怎么样呢?不懂。
赵顾问就把手摊开了又合拢,说,过去中国搞工业化是靠意识形态凝聚力,今天搞工业化是靠资本输入诱惑力。所以问题不在于劳动重要还是资本重要,在于社会采用什么样的机制!而你,他点着他的胸脯——现在把这两个东西结合起来了,懂不懂?赵顾问一连声地谢谢谢谢,然后一溜烟地跑了,说要把这个思想发现赶紧记下来,说他有一本书正等着这个发现。
常来临懵懵嚓嚓,在原地转了一个圈。
总之这一仗打得十分漂亮,本来常来临在公司里总有些名不正言不顺,谁都不清楚书记是做什么的,总有点不尴不尬,现在他的名字在公司里就是一张名片,提到常来临没有人不服气。你有本事你来呀,你能让2000多人为你白干一小时吗?
到了七月初,陈太从纽约发回电传,直接给常来临本人八个字:大获全胜,拥抱祝贺。
也就是说,红宝石的几个大单全部到手了。
与此同时,常来临在社会上也有了知名度。有一天赵顾问打电话到公司来,通知常来临到区里开党建工作会议,常来临有些摸不着头脑,问是不是搞错了。
赵顾问就笑,说你去了就知道了。到那一看,原来区委组织部要抓党建工作了,找不着活典型。听说幸福村有个企业搞得不错,立马叫幸福村的赵顾问报了一份材料。那赵顾问笔头何等厉害,把宝岛电子的几件事一吹,既有高度又有深度,好像常来临到深圳来就是带着党的秘密使命似的。
常来临嘴上说没有没有,我哪能啊?谦虚一番,心里当然也少不了快活,有点扬眉吐气的意思。
常来临想想,平时与赵顾问来往不多,对自己竟然如此关照,一再给他机会,可见真朋友是不来虚的。事后再三致谢,表示要找机会一起出来坐坐,赵顾问一口就答应了。
大会给宝岛电子发了一面锦旗:党建工作优胜单位。授旗的正是当初介绍他来宝岛的区委杨副书记。他握着他的手连拍了好几下,干得不错,干得不错。然后杨书记还亲自送他出来。
有意思的是,杨书记还提到了袁敏,说,我是看着小敏长大的,我怎么能把你们忘了呢?
他说,是啊是啊。感谢领导栽培。杨书记说,问你岳父岳母娘好。
他说,好的好的,一定一定。
但这个举动大家都看见了,好像他和杨书记早就有点什么关系,搞得他有些不好意思。人很奇怪,谁都希望能和领导走得近一些,谁又都不愿意被别人看出这层近。因为如果太近,似乎就是受到了什么照顾,好像不是凭本事干出来的。但如果没有这层关系,别人又会觉得你没料,拿你不当一回事,确实很麻烦。
直到有一天陈太问,你是不是和杨书记很熟?他才突然明白过来,其实这不是坏事。他已经从一个旧网络里跳了出来,一个新的更大的网络正等待他去建立,这没什么好沮丧的。每个人都在网络中,关键在于你怎么去利用。这就好像钻出茧子的蝴蝶,外面的天空大着呢,美丽的翅膀多着呢,就看你敢不敢亮出来。陈太是很容易从司机那里得到信息的,陈太立刻就意识到了它的价值,而自己还在庸人自扰。
陈太说,好啦,心烦就歇歇也可以啦,不要搞得太深刻的样子,我都吃醋了。改天请杨书记吃饭,你去牵线!做人嘛,不要到求人的时候才给人家见到笑脸。
32
八月的一天,张桃花突然提出来要请几个老乡吃饭,并且说也请了小青和香香。柳叶叶看看毛妹,毛妹又看看桃花,都不知道怎么答。不过年不过节的,好好的突然这么说,两个人都有点发呆。桃花这个人,做事从来就这样没头没脑。
桃花说,要分手了,这点面子还不给呀?
柳叶叶说,这叫什么话嘛,怎么就要分手了?什么意思嘛,东一榔头西一棒子。
毛妹说,莫不是你也要辞工了吧?
桃花拍拍肚皮,你们还看不出来吗?
柳叶叶小心摸了摸她瘦瘦的肚子,说开什么玩笑。桃花哈哈大笑,说现在还没有,马上就会有的。
毛妹说,你发昏了,吓人巴拉的。
桃花这才说出来,辞工是真的,嫁人也是真的。大家姊妹一场,怎么说也要对你们有一个交代。
毛妹问,嫁个什么人?怎么没有听到说起?
桃花说,什么都定不下来,我怎么好说?直到前天晚上才把他搞定,昨天辞工,今天就来请你们,还要我怎么样?再一说,嫁一个什么样人,很重要吗?
柳叶叶看看毛妹,毛妹看看柳叶叶,又没得话说了。半天,有句话还是问不出口。其实她是有好多话要问的,但她那个样子,摆明了是不要你问,连嫁个什么样的人都不重要,还有什么重要?
桃花说,好了好了,你们不问,我也晓得。我直说吧,他是香港人,是个小老板,大老板我也靠不上,都给别人搞完了。买了一套房,三室两厅,还过得去。他答应一个礼拜回来一趟,一个月3000块零花,生娃儿另说。就是这样。
既然这样,大家也就没得话了。算计周全。
请客是在一家大酒店,包了一间房。那个男的没有来,就她们柳树桠的五个小姊妹。她和毛妹都包了100块,换了最好的衣。毛妹说,不管怎么样,二奶也好,三奶也好,人家这是大事,也算是姊妹一场。
话是这么讲,可两个人心里都怪怪的不舒服。好像是一盘苍蝇包了饺子来吃,吃过了还得说饺子好。
小青和香香倒是欣喜万分,直夸桃花有眼力有办法,不像她们,到现在还在水里头漂。
桃花说,我也帮你们留心,该上岸时候就要上岸,老是在外头打野食不是办法。
小青香香慌忙给她敬酒,说拜托。
桃花又说她们,你们两个心高我晓得,愿意守到8000大毛干净身子,我也没得法子劝。反正大家一道出门,有什么事就说一下。
然后大家就举了杯,算是仪式过了。
回来时,柳叶叶直想哭。心想你自己走那条路,还以为是登高上楼了,还要摆出那副架势出来,以为别人都稀奇,给哪个看?
可毛妹不这样想,她说各人有各人的活路,她自己觉得好,那就是好。人家说得也有道理,你真的以为8000大毛能过一辈子吗?就算9000大毛了,能活一辈子吗?
柳叶叶就抱住毛妹,说我求求你,千万别跟她们一样,你们都走了,我怎么办?
毛妹说,好啰好啰,把你嫁出去我才走,行了吧?
其实仔细想想,当初一道来的姊妹,真的没剩下几个。一眼望过去,全是生面孔。现在两个人虽说都升了拉长,可心里好像还不如当初踏实。当初还有点新鲜感,还有许许多多不切实际的幻想。可如今,一切都好像已经定局,一眼就把一切看穿。
自从当拉长以后她就觉得自己忽然苍老了,一点同情心都没有,像一块被炭火烤着的猪肉皮,一点点地干了,硬了。有时候新鲜的事情刚刚发生,转眼就疲惫了,都长出老茧了,这些老茧划在皮肤上,既不痛也不痒,铁锹刮在老树上一样。她的脾气也见长了,性情焦躁,特别是来例假的那几天。有次一个江西妹子出错,她去教了几次还出错,她就不耐烦了,骂她手指跟脚趾一样笨。事后才知道人家还不足16岁,她不是笨而是胆小,从来不敢拿正眼看人。没办法,又回过头来骂自己。她觉得已经不认得自己了。
她看到一个个的工友们,来了,又走了,最后又不晓得去了哪里,转眼消失,什么也没有留下。有时她也去回忆这些面孔,但给她留下的只是一副副来自四面八方的大同小异的表情,麻木的,冷淡的,惊慌的,焦急的,如此而已,最后全部消失。柳叶叶觉得好奇怪,她和他们有过交谈,也很快就忘记了,谈的什么也都想不起,很快又有了新的表情来代替。曾经有过的那种短暂兴奋亲热寒暄很快就会无影无踪,像飞过窗前的飞机,好像是清晰的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,只有一声声来自东南西北的口音在重复。他们来了,又走了,这里就好像一个迷宫的走廊。他们什么也没有带走,什么也没有留下。这让她很疑惑,担心自己也在这样一次次认识一次次忘记的重复中渐渐老去,麻木不仁,像一根根生锈的废铁丝,随便扔在露天里。
有一天,公司里贴出一张求助公告,大意是说,有一个英俊青年,不幸患有白血病,需要定期换血。这使他痛苦异常,几度轻生。治好这种病的唯一办法是骨髓移植,可是他的血型极其稀有,很难配对成功。现在这个青年从台湾来到大陆,希望得到大陆同胞的爱心证明。后面是两张前后对照的照片,和一排大字:献出一点爱心,挽救一个生命。
照片上的青年确实英俊,高鼻梁大眼睛,扛着两块滑雪板,很洋气。后面的一张头发没有了,显得憔悴无力。柳叶叶当时看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,也没有什么冲动,这样的新闻已经很多。进了工房才听说,这个青年是老板的弟弟,是常书记在亲自张罗这件事。
大家都在议论,原来老板也有难处,原来那么有钱的人,那么漂亮的人,也有烦心的事。她心里一口气拎上来,好像有根琴弦被拨动了,然后就一直轻轻地响。
到了晚上,在饭堂吃饭的时候,一辆献血车开进公司,常书记手拿麦克风站在踏板上。工友们,兄弟姐妹们,我给你们讲个故事……常书记穿短衬衫打领带的样子,讲到动情处眼角噙着泪光的样子,还有他把五个手指插进头发里捋捋,然后脑壳猛地一抬的样子,一下就把她抓住了,觉得好亲切好感动。
……她对弟弟说,你一定要坚持住,不管用多少钱,姐姐都去挣回来。姐姐爱你,姐姐只有你一个亲人,你就是姐姐的一切,你要每天给姐姐电话,每天,每天……
有一股暖流慢慢流淌,然后开闸奔腾,感动再次回到了她身上,心里腾起火焰,花朵开遍了身体的角角落落。就好像那天被常书记摸过的头发,一根根都通了电,事后一根根都汗湿了。他的每一个手势,每一个眼神,每一个动作好像都是有意思的,都是对着她来的,而她全部都看懂了,接收到了。
琴声再次在耳边响起来。
那个医生刚刚开始解释骨髓移植并不可怕不会伤害到身体,柳叶叶就上车了,她头一个签下协议。后来毛妹也上来了,还有好多她熟悉的不熟悉的也都来了。
从人群中挤出来,她的脸蛋通红,毛妹跟在她身后哧哧地发笑。她看着毛妹,说我有什么不对劲吗?
毛妹说没有,就是太对劲了,都写到脸上了。她摸摸脸,我脸上有什么?
毛妹说,爱呗,你爱上那个人了。
她哎呀叫了一声,就抱住了毛妹。还犟嘴说,那你不也签协议了?
我是怕你孤单!毛妹说,你不用犟嘴,刚才那个样子,眼泡红红的,眼皮跳跳的,泪水汪汪的,傻子也能看得懂了。
柳叶叶想,看得懂就看得懂,她也刚刚才把自己看懂。常书记就是她的偶像,要嫁就要嫁他这样的男人。有什么好怕的?